月亮小窗

    人生难免有一些憾事。我最遗憾的事之一，是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和奶奶。

    我甚至没回过老家。

    据家谱说，我祖籍是福建厦门，后来我曾祖到云南做官。我说的老家不是福建，而是父亲出生的地方，在云南东南部。听父亲说，那里的山水风光跟桂林很相似，非常优美，不过交通不是很方便，也许是这个原因，那里至今仍没成为旅游景点。

    我没回过老家，并不完全是因为交通不便。主要是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，爷爷死于非命，奶奶也去世很早，只有一个叔叔还留在那里。

    父亲七岁的时候就离开家乡，跟着自己的叔叔和几个兄弟姐妹到省城读书。家乡很偏僻，所以到了上学的年龄，爷爷就把孩子送到省城。父亲这一去，就跟爷爷奶奶成了永诀。因为没过两年，就解放了。最小的叔叔解放时还在襁褓之中，所以再也没机会出来了。家里后来一贫如洗，奶奶独自一人带着他艰难度日，奶奶去世后，他靠自己拼闯，生存了下来。

   六十年代，父亲为家庭问题受了不少牵连。所以他一直不愿意回老家，也没带我们回去过。等他愿意回去的时候，我已经离开父母外出生活了。

   这次暑假，去姑妈家，她拿出老宅的照片给我看，那时去年她和姑父回老家时照的。面对照片，我愣了半天。我不但从来没见过老宅的照片，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老宅的样子。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会觉得它有一种亲。我相信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，一定藏着它的影子。

   我把姑妈的照片翻拍下来。不知是相机的问题还是心里翻腾的原因，照片拍得模模糊糊。不过，也许这样更像我感觉到的老宅，它在那里，但不是清晰的，可望不可即。

    解放的时候，老宅被没收了。后来成了地方政府所在地。听姑妈说，现在是重点保护文物。无论它如何变迁，都已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
    姑妈指指点点地告诉了我很多过去的事。据说狮子是六十年代那个特定的时期给砸坏了；那株铁树的地方原来是个大花坛，后来从里面挖出了好几瓦罐的金元宝。她又指指手上的金镯子说：这是我离开家的时候妈妈给我戴上的，不然也没有了。

    姑妈的表情和语气，无限怅惋。

    有游人来参观。在那种偏僻的乡下，它也许算得上豪宅。但其实，这房子不过是座普通的民宅而已，并没有什么文物的价值。对父亲和姑妈来说，那只是装满他们童年记忆的温暖的家。但物仍是，人已非。

    不知为什么，这房顶和风火墙让我想起安徽宏村周围的那些村落。我相信这世间有着许多许多相同的故事。

    也许，世上所有的父母，都希望自己创下的基业能子子孙孙永保用，世世代代存香火。而高高的风火墙，挡得住风火，却挡不住时代洪流的侵袭。多少楼台亭阁，不都已灰飞烟灭？昔日王谢堂前燕，现在是连停驻的地方都难寻了。